“老丁,来天津歇两天,车我给你备好了。”——1990年9月初,电话那头萧思明的声响透着爽快。丁盛放下话筒,望向窗外胡同里斑斓的槐影,缄默沉静了几秒,只说了句:“得去看看老兄弟们。”
回头看,丁盛那时的日子并不好过。自1982年从退下来后,他按正军职套改,可每月拿到手只要二百来块。家里孩子还在读书,上海、北京两头跑,花销像漏水的水龙头关不住。住招待所?太贵;住亲戚家?总觉得欠情面。所以他挑了一间北京南城的民房,月租低,灶台粗陋,却能自己开战。油、盐、米、面,能省就省。
虽然身上只剩一套老戎衣,旧日部下仍是络绎登门。有人拎两斤豆油,有人塞半只金华火腿,还有人爽性留下二十块钱,说是“买点菜”。丁盛嘴上抱怨“你们别花费”,可冰箱里没有肉的困境的确被他们解了围。
手续要办的事拖得好久——主要是提升待遇和安排离休医药。档案在总政、批件在军委,各部门来反转。跑了大半年,总算把资料压实,剩余便是耐性等。稻粱谋下来,他想起了萧思明的约请。天津间隔北京不过百十公里,坐火车也就一小时多点,来回票价八块,他掂量了一番,没理由推托。
天津于丁盛并不生疏。1949年1月北平平和解放后,他带着135师在津南待过,两个月的城市防务,过眼烟云。现在整整四十一年,大街拓展、牌子换新,只剩金汤桥的桥身栏杆还能勾起一点旧影。丁盛站在河滨吹风,嘀咕一句:“当年桥头护卫的几个小伙子,怕是都成爷爷了。”
接站的车是一辆灰绿吉普,军牌已摘,司机称“老萧让我专门等你”。吉普是萧思明离休前的公车,由于保养妥当,看不出年代感。萧思明的身份摆在那里——大军区正职离休干部,按规则车辆能够编入干休所办理。丁盛上车时,不由得摸了摸门把手,笑着说:“坐回吉普,还真像回了部队。”
到了干休所,萧思明迎出来,两个人先没谈旧事,而是先问互相身体。萧思明声响仍旧洪亮:“血压高啊,得少吃咸的。”丁盛回一句:“我啊,油水原本就不大。”气氛一会儿轻松。
晚饭摆八菜一汤,荤素调配,没山珍海味,却也讲究。丁盛夹了口清蒸鲈鱼,放下筷子,说了句颇有深意的话:“我们这一代,从壕沟里爬出来,到桌前吃鱼,真不容易。”萧思明正要接话,门外干休所秘书推门而入,递上一张汇款单——是东北某老兵寄来的,三百元,还附张纸条:“首长上京辛苦,聊表心意。”丁盛摇头苦笑,“他们薪酬也不高,非这样关心。”
有意思的是,萧思明并未因职位高而摆官架子。第二天朝晨,他亲身开那辆吉普,载丁盛去塘沽转转。路上,丁盛说到自己正在请求的待遇补差。萧思明蹙眉:“按方针,正军职退役本该有副兵团级离休薪酬,怎么能拖这么久?”丁盛摆手:“安排上也难,有规则卡着;再说我年纪偏大,不好再折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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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开到海河大桥,远处吊车树立,港区货轮拆箱卸货。丁盛指着繁忙现象,口气里带几分欣喜:“国家腾飞,靠年青人,把钱花在刀刃上是对的。”这句半真半假的自嘲,让副驾驶的干休所司机悄悄抹了把泪。有人后来回想,那天风有点大,车窗外嗖嗖作响,却遮不住几位老兵之间的默契。
第三天正午,天津阅历多日庖丁后下起阵雨。萧思明让勤务兵拾掇车辆,把丁盛配偶送到站台。雨点砸在站台铁皮顶上,“哗啦”直响。萧思明撑伞,俩人肩并肩走到检票口。丁盛遽然停下,掏出折得方方正正的白纸包,把纸包塞进萧思明衣兜,说:“你车保养也得花钱,拿去。”萧思明没回绝,自怨自艾摆手笑,说:“回去好好养身子,等你身体好转,我再到北京看你。”两位七旬白叟握手,雨脚成串,言语却铿锵。
丁盛回到北京,持续等指示。年末,总政文件总算下达,补发待遇,医疗列入京军区榜首队伍,算一锤定音。收到的那晚,他拿出天津之行时萧思明塞进包里的那张“欠条”——一张银行卡复印件和两千元现金。他没动,照数放进抽屉,喃喃自语:“靠孩子,靠安排,也忘不了靠战友。”
有人疑问,两千元在九十年代不算小数目,丁盛为啥不退回?理由很朴素:战友之间的情意不是往来账。要是真写收据退钱,就把几十年烽火存亡的友谊给算薄了。1980年后戎行薪改,老待遇确有落差,但暗里相助,反而把人与人之间的温度保存下来,这是文件条款无法规则的。
时至今日,军事史研究者说到丁盛,多重视他在华中平原反“清剿”、朝鲜二次战争的勇敢决断,却很少提他退休后的静默年月。其实,后者更像放大镜,照出准则改造的节奏,也照出老兵的骨肉情分。变革不是一句标语,触动的是不计其数人的柴米油盐;兄弟之情也不是抽象概念,而是雨天递来一把伞、卡上汇来几百块的实在行为。
惋惜的是,丁盛离世前仍旧过得紧巴。1998年,他把那两千元交给家族,吩咐“别惊扰老萧”。重复叮嘱,只一句:“这是心意,我收下,那就算我攒着。”次年清明,他在安静的午后病逝。收拾遗物时,抽屉里那张复印件还在,纸现已泛黄,折痕像水沟相同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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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到这儿并未完毕。2004年春,萧思明也病危,家族在小柜子里找到一叠信封,最上面写着“存丁盛家族用”。拆开一看,是十几张汇款单存根,加起来不到万元。家族打电话给丁盛的孩子,才知道这些年还在静静赞助。电话那头缄默沉静好久,只留下呜咽:“爸当年说过,战友便是亲人。”
冷静地看,戎行离休待遇的变革已阅历屡次调整。先是80年代套改,后有90年代补差,再到21世纪初的归纳医疗保障,准则逐步完善。但个别命运的动摇仍旧实在存在。丁盛赴津、老战友借车、两千元现金,这些碎片汇成一面镜子,映出年代的折射,也提示后人:方针的温度,常常要靠详细的情面世故来添补。
试想一下,当年那些穿棉戎衣、拎步话机的年青战士,假如预料到未来要为晚年的基本生活奔波,他们会不会多一份担忧?无法得知。但有一点能确认:正由于从前摸爬滚打,每一次相逢才显得宝贵;正由于彼此搀扶,才让准则之外的空地不至于北风直灌。
丁盛与萧思明,一个在淮海战争打前锋,一个在平津战争守要道;一个下一任司令员,一个升至武汉军区政委。几十年后,人事沉浮,职务、等级、待遇都不再重要,留下的是一辆旧吉普、一桌家常菜、两千元救急钱。前史的庞大叙事里,这些看似细微,却让将军与俗人之间的间隔倏然缩短。由于在最朴素的情意面前,再神威的肩章也自怨自艾一块布,再光鲜的官衔也自怨自艾一个称谓;真实能抵挡风雨的,是人心。